低语
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靳维止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站在那儿,就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,他怎么会来?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?不对,以靳维止的本事,想知道点什么事儿大概也不难。可他来干什么?探病?他们之间那点“交情”,好像还没到这份上吧?
紧接着,靳维止身后又跟进来一个人。
靳昭。
他手里提着几个包装精致的礼盒,一进门,眼睛就四处扫,先看到于幸运,又看到站在旁边的程凛,最后目光落在小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走的电磁炉,这满屋火锅味他眉头立刻就挑起来。
“哟,吃着呢?”
她坐直了身体,没回他。
靳维止侧了侧头,对靳昭淡声道:“放下。”
靳昭“啧”了一声,倒是听话,把手里那几个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礼盒,随意地放在了墙角那堆礼品山里。
“行啊于幸运,”靳昭抱着手臂,上下打量她,又瞥了眼程凛,“住院住得挺滋润,还有闲情逸致在病房开小灶。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,跟我们程凛也这么熟了?嗯?”
他特意在“我们程凛”四个字上加了重音,眼神在于幸运和程凛之间来回扫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于幸运心里的火“噌”一下就蹿上来了。
是,她面对商渡那种疯子会怕,面对陆沉舟周顾之那种老狐狸会怂,可对靳昭这种——纯属嘴欠找抽型的,她可半点不惯着!
尤其现在是在她的病房!程凛是她朋友!靳昭算哪根葱?不请自来还在这儿说叁道四?
于幸运抬起头,也不躲了,直直看向靳昭,脸上没什么笑容,“这是我的病房,我干嘛,想让谁来,让谁走,好像不关你的事吧?”
靳昭大概没料到她敢这么直接顶回来,愣了一下。
于幸运趁他愣神的功夫,小嘴跟连珠炮似的:“还有,我记得我没邀请你来吧?你这不请自来的,一进门就指手画脚,不太合适吧?门在那边,不送。”
“你!”靳昭被她怼得一口气堵在胸口,指着她,“你你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于幸运学着他刚才的样子,也抱起手臂,往后靠了靠,虽然穿着病号服,气势居然没输太多,“我说得不对吗?要是没事,就请回吧,我这儿庙小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程凛原本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,此刻看着于幸运像只被惹毛了竖起身子的小猫,对着靳昭龇牙,嘴角弯了一下。
靳昭脸都气红了,刚要发作——
靳维止开口了:“靳昭,你出去。”
靳昭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小叔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,又变成不甘。他张了张嘴,想争辩什么,但对上靳维止的眼睛,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。最后,他狠狠瞪了于幸运一眼,冷哼一声,猛地转身,一把拉开病房门,又“砰”地一声重重摔上。
靳维止这才缓缓转过视线,先是看了于幸运一眼,然后,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程凛。
程凛也看着他,两人对视了大约两叁秒。
程凛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拎起手边已经打包好的垃圾袋,转身,也拉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病房里,只剩下于幸运,和站在门边不远处的靳维止。
她垂下眼,不敢看靳维止。心里乱糟糟的,又有点后悔,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?
于幸运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。
她开始数自己病号服上的竖条纹。一条,两条,叁条……
不知道数到第几条的时候,靳维止朝着她的病床走了过来。
于幸运的心跳得更快了。
/
病房外。
靳昭没走远,就靠在门边的墙上,抱着手臂,一脸不爽。见程凛出来,还拎着垃圾袋,他嗤笑一声:“哟,还顺手把垃圾带了?真是贴心啊。”
程凛没理他,把垃圾袋放在墙角的分类桶旁,然后走回门边,却没再进去,也没离开,就那么站在门口,身姿笔挺。
靳昭斜眼看他:“怎么,站这儿当门神?”
程凛依旧没说话,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走廊窗户。
靳昭最烦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威胁:“程凛,你别忘了你是谁的人。”
程凛这才转过头,看了靳昭一眼。那眼神很淡,没什么情绪,但靳昭莫名觉得被刺了一下。
“我不属于任何人,我只是我。”
“你!”靳昭又被噎了一下,气得想骂人,但看着程凛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棱角分明的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跟程凛这种人硬碰硬,讨不到好。
走廊里一时陷入沉默。
过了大概两叁分钟,靳昭又开始耐不住性子。“哎,你说,我小叔找她到底什么事儿?还非得把我们俩都支出来?”
程凛没回答,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。
靳昭讨了个没趣,更烦躁了。他在原地踱了两步,忽然停住:“我就不明白了,你们一个个的,都喜欢她什么啊?啊?”
他指着紧闭的病房门,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憋屈:“商渡脑子本来就不正常,陆沉舟……周顾之,还有你,你什么时候也掺和进来了?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一点:“她到底谁啊她?有什么特别的?长得也就那样,要家世没家世,要脑子……”他想起于幸运刚才怼他那伶牙俐齿的样儿,顿了顿,改口,“也就嘴皮子利索点!你们是山珍海味吃腻了,都想换换清粥小菜尝个鲜是吧?可这也太他妈离谱了!”
程凛终于有了点反应,他侧过头,淡淡地瞥了靳昭一眼。只是那么一瞥,然后又转了回去,懒得理他。
靳昭被他这一眼看得更来气,感觉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。他猛地抬脚,泄愤似的朝旁边的墙壁踢了一脚。
“操!”
脚趾传来一阵钻心的疼,靳昭抱着脚在原地单腿蹦了两下,龇牙咧嘴,又不敢大声叫唤,憋得脸都红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靳昭从最开始的焦躁,到后来的不耐烦,再到现在干脆蹲在墙边,拿出手机胡乱划拉着,但显然心不在焉,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病房门。
程凛一直站在窗边,背影挺直。他也想知道靳维止找于幸运到底什么事。但他不会去偷听。这是纪律,也是他做人的底线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那扇紧闭的病房门,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靳昭立刻站起来,程凛也转过身走进去。
于幸运还坐在病床上,低着头,她眼睛是红的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她在哭。
好好的人,刚才还生龙活虎怼靳昭,偷吃火锅就能笑得眼睛弯弯,怎么靳维止进去说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,出来就成这样了?
程凛看向靳维止,你对她做了什么?
这大概是程凛第一次用这种质问的眼神看靳维止。他一向沉稳克制,对靳维止更是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和敬畏。但此刻,看她哭,他心也有些乱。
靳维止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没有解释,没有回应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,对靳昭说了句:“走了。”
然后,他便迈开步子,走出去。
靳昭赶紧跟上,经过病床前,看到于幸运那副红着眼睛抽噎的可怜样,他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笑。这才转身,小跑着追靳维止去了。
室内彻底安静下来。
于幸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上,程凛走到床边,抽了两张纸巾,递到她面前。
于幸运没接。
程凛也没强求,然后他伸出手,用纸巾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“幸运,怎么了?”
怎么了?靳维止跟你说了什么?怎么好端端的,哭成这样?
于幸运只是摇头,咬着嘴唇,不肯说。
程凛眉头紧锁,他没见过这样的于幸运。之前她怕过,怂过,尴尬过,狡黠过,开心过,甚至刚才还像只小豹子似的怼人。但这样伤心,是第一次。
他想问,但知道她现在大概什么也不会说。
于是,他不再问了,只是伸出手,有些生疏地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一下,又一下。
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,身体往前一倾,额头抵在程凛的肩膀上。然后,她伸出双手,环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程凛身体僵了一下。
于幸运抱得很紧,她没放声大哭,只是那种压抑的的抽泣,听得人心疼。
他没再问她怎么了,就这么让她抱着,任她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于幸运哭累了,加上身体本来就没好全,精神又经历了大起大落,竟然就这么靠在程凛怀里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程凛察觉她呼吸变得绵长,低头看了看,她眼睛还肿着,看着可怜兮兮的。
他动作很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想让她靠得更舒服些,又不敢有大动作,怕惊醒她。就这么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,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于幸运睡得不沉,梦里光怪陆离。
她又回到了靳维止禁锢她的屋子,她不敢抬头看靳维止的眼睛,只能垂着眼,视线落在他挺直的鼻梁,线条清晰的下颌,还有颜色偏淡的唇上。
他说:“我可以带你去,但是……”
但是什么?
梦里的声音断在这里,于幸运在睡梦里蹙紧了眉,往程凛怀里缩了缩,想寻找一点暖意。
程凛感觉到了,低头看了看她不安的睡颜,拍着她的后背,又将自己的外套拿过来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直到确认于幸运真的睡熟了,他才非常小心地将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,又扶着她,让她慢慢躺回枕头上,盖好被子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。